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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摩信仰與涼山彝族的健康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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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學出現之前，社會裡就存在著增進健康的方法，民間醫學被認為是此種方法的延續。民間療法仍存在於當代社會，其主要原因似乎是人們對專業醫療服務並不滿意，以及持有生物醫學觀點的醫生和作為一個特定個體患者之間存在著的文化鴻溝，或者是現代醫療資源的普遍性差。據報導，那些使用民間療法的患者多屬於低收入的少數民族，他們認為民間醫學是一種資源，因為它代表著一個知識體系，這個體系世代相傳，闡述了如何對抗疾病的方法（威廉.科克漢姆，2000）。 涼山彝族的畢摩信仰就是這樣一個傳統的知識體系，它闡述了數千年以來彝族人民對抗疾病的經驗及方法。在當代的涼山農村，現代醫療資源並不普遍，現代教育的普及也相對困難[1]。因此，在涼山農村，傳統的疾病觀、健康觀依然盛行，以畢摩儀式驅鬼祛病的傳統治療的方式也依然存在。從下表中我們可以看到，人們認為傳統畢摩治療與現代醫療同樣重要的甚至更重要的占70%[2]，這說明傳統的治療方式在彝族農民的生活中依然不可或缺。
我們下面從畢摩信仰體系中與疾病相關的觀念、經驗、行為著手，討論傳統的畢摩信仰與健康之間的關係；並結合田野調查的內容，探討現代醫療系統進入後，彝族農民對待現代與傳統兩種治療方式的態度。 一、 對疾病的認知與態度 1、 對疾病的認知 畢摩信仰的核心是祖靈信仰，祖靈是有兒子的人去世之後的魂靈，祖靈可以去到一個叫做祖界的美麗的地方與祖先同在，安居樂業，同時保佑後代。而鬼，則是與祖界相對立的一個世界，可指遊蕩的鬼怪、孤魂或不知從何而來的鬼。涼山彝族對鬼的看法很接近漢人的涵義，鬼的種類繁多，但是人死後一旦無法成為祖先，就會成為鬼，則是最明顯的一個類別。年輕的姑娘、媳婦死後會變成風濕鬼（巴莫阿依，1994，pp191-203），麻風病人、肺結核病人、霍亂病人死後會變相應的鬼（巫達，1999）。還有別人詛咒而變的鬼（馬學良，1994，pp374），鬼國“德布洛莫”方向來的索藥、偷油的鬼（摩些磁火，1996）。 一個人是凶死的，比如被殺身亡，或者自殺，或者得怪病而死的，最容易變鬼害人。人們認為這些鬼是給人們帶來病痛、貧困、戰爭等災難的禍根。在彝族的傳統觀念中，鬼是引人得病的首要因素。如果一個人身體不適，請畢摩來看，畢摩會打一個雞蛋，或殺一隻雞來占卜到底是什麼鬼在糾纏病人。比如在對一個放牛時摔斷腿的病人進行占卜時，畢摩根據蛋清中的氣泡走勢發現，病人摔斷腿的原因是西方來的藏族人的鬼在作怪，因此必須先驅趕這個鬼，他的腿才能恢復。還有一個老人生了很重的病，渾身無力，毫無精神。有一個畢摩為他用雞蛋占卜，見到蛋黃上有一層霧包著，這是很危險的鬼的信號，需要做某種儀式才能驅除（魏明德，2000a）。應該說，畢摩是根據致病的原因，而不是病症來劃分疾病的。摔斷腿、肚子通或者沒精打采都可能是同樣的鬼導致的，用相同的方法驅逐即可；而頭痛的原因也可能是多個鬼導致的，要用多種辦法來對付；這些都由占卜來決定。這種對疾病的解釋方式與其他多種民間療法解釋方式是一致的（威廉.科克漢姆，2000）。 治病儀式一般來說需要做鬼的替身，如果彝族鬼害人得病就紮稻草鬼，還畫鬼板。若是漢族鬼就做一個泥土鬼。如果經過墳旁，可能就容易得漢族鬼害的病。彝族經書裏也畫上一些鬼的象徵性的圖像，比如說，麻瘋鬼家族的每一份子都很明顯地缺少一個器官。有畢摩認為，畫鬼可以抓鬼，就像照相可以抓住人的影像一樣（魏明德，1999，pp80；訪談紀錄）。而通常經書上和儀式中畫的鬼都是骨骼的線條，是為畫鬼畫骨，與彝族重視“根骨”的傳統相關（巴莫曲布嫫，2000） 除了鬼之外，祖靈也可能作祟而讓後人生病。按理說，祖靈應是保佑後代的，多要成為善靈，但也有個別的亡靈受孤魂野鬼的控制，不得不幫助野鬼作祟，而致人生病。這是其一。其二，後代對祖靈敬奉不勤，或有冒犯的言行，祖靈會發怒。其三，祖靈洞（又叫祖箐洞）受雨淋、鼠咬，提醒後人去察看。其四，墳墓受侵害，提醒後人察看[3]。具體的表現可能是頭痛、肚子痛、被石頭砸傷等等，都需要畢摩占卜來決定。 鬼和祖靈致病都是屬於人死後靈魂做祟的結果，而人活著時的靈魂也容易導致生病，那就是所謂靈魂的丟失。人在田裏種地時可能會把靈魂埋在地下，路過森林湖泊靈魂可能就滯留在外，甚至摔一跤也會把靈魂摔跑。這種情況下，人就會恍惚、沒有精神、甚至大病一場。 2、 疾病經驗與宗教 每個人都有生病的經歷，涼山彝族也不例外。由於地處高寒、飲食衛生、居住條件以及生活習慣等多方面的影響[4]，大涼山彝族人患病、身體不適的情況非常多，因此，他們關於疾病的體驗也很多。針對這些疾病經驗，人們通常都能給出宗教的解釋，做出上述關於鬼、祖靈、或靈魂的歸因。 在魏明德（2000）的紀錄中，有“一位彝族老人，當他年輕的時候，很懷疑祖先是否真的會回來。有一年，他沒有準備豬肉，只拿蘿蔔祭祖。但是隔年過得很不好，特別是身體的健康出了不少問題。因此，他認為要謹慎小心，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因對祖靈的不敬還可能導致其他的懲罰。彝族家裏的尼莫神櫃是供奉祖靈的地方，外人不得前去打擾祖靈，否則，祖靈會懲罰這個人或者是懲罰主婦。我們來看看阿芝講的故事[5]： 洛洛小時候曾跑到達歌家老房子的尼莫去，差點死了[6]！因為那裏有達歌父親的靈牌。當時他頭昏，肚子脹還（感覺肚子）要長大，很難過。於是他跑回家拿酒敬尼莫，才好了。還有，我姐姐結婚時，因為彝族結婚要開玩笑，男方背新娘子，要鬧。一個女孩就躲在阿芝媽媽的尼莫櫃子裏，媽媽後來就大病了一場，差點死了！還吐。後來還是做了一場大儀式，才好了。當時尼莫沒有供靈牌，但過年要敬爺爺奶奶，那女孩冒犯了神靈，神靈生媽媽的氣，因為媽媽沒有把尼莫照顧好，所以媽媽才生病。 按照現代醫學的推論，洛洛的肚子疼是因為可能是吃壞了肚子或者受了涼，阿芝的媽媽生病可能因為準備婚禮而積勞成疾，但人們給出的歸因卻是相同的，就是尼模祖靈的懲罰導致了這不同的疾病。 與鬼相關的生病體驗是最多的，在川大讀書的金谷午沙說：關於畢摩治病的傳說，聽得多了。尤其在農村，我的姑姑們病了，不看醫生，做個“西歐布”[7]就好了，這種說法很多。他們覺得吃藥不好，做迷信儀式好。爸爸還經常教育她們，要相信科學。但她們不信，一生病，就覺得是“著起了”，碰到了什麼，遭鬼纏身了。就是不信醫藥。 靈魂走失的故事也很多。曾有一個家在成都的彝族女孩，小時候不吃飯，非常消瘦。父母遍訪名醫，無效。無奈之中回涼山請畢摩，畢摩占卜說是很小的時候在某個溝裏摔跤摔掉了吃飯的魂，因此不吃飯。做了儀式之後，小女孩飯量戲劇般地大增，從此父母不再擔心她的消瘦，而是肥胖[8]。小孩子要注意看管好吃飯的魂，婦女則要小心生育魂，如果生育魂走丟了，就不會生育了，這是非常嚴重的事情。生育魂可能會附在婦女貼身的物件上，比如頭髮、指甲、戒指、荷包、手帕等。因此婦女們嚴格遵守禁忌，從不將自己的貼身衣物給人，剪下頭髮、指甲也從不亂扔，以防生育魂的丟失。 3、 對某些疾病的態度 對於一般的疾病，比如頭痛腦熱、風濕等等，既是常見的病症，傳統的療法也很見效，因此也算是生活中的常態，家支鄰里還會建議並支持請畢摩。但對於那些易於傳染又難於醫治的惡疾，人們的態度就不同了。 前面我們介紹了，如果一個人是凶死的，比如被殺身亡，或者自殺，或者得怪病而死（最怕的怪病是痲瘋病，其次是瘧疾、霍亂，再次是癆病）的，最容易變鬼害人。傳統的疾病觀認為，凶病——傳染性很強的疾病都是由凶鬼導致的，這些鬼是給人們帶來病痛、貧困、戰爭等災難的禍根。彝族還有一個風俗，若是你把疾病傳染給他人，他人得病後去世，其親人會前來索錢賠償。這些觀念深深影響著人們對疾病的認知與態度。 比如結核病，彝族認為肺結核（癆病）是一種詛咒，是家傳的（從祖父、父親、兒子、孫子，家人互相傳染）。得了肺結核很丟人，全家人都抬不起頭。而且，肺結核屬於怪病，死了之後要變惡鬼。承認自己患有肺結核，就要冒著在家支中失去地位、威望的社會風險，而且還有他人可能前來索賠的經濟風險。不僅是病人本人，整個社區都持有這種觀念。同時，由於在農村抽煙很普遍，人們認為咳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9]。因此，如果有人患了結核而咳嗽，只要不是非常嚴重，是不會願意承認自己“得了癆病”的。 霍亂的情況與肺結核類似。曾有一個老太太，在霍亂流行的1995年拉肚子，她拒絕吃藥，因為吃藥就表示自己得了霍亂，承認自己得了怪病，會遭周圍的人歧視。痲瘋病則是令人恐懼的一種疾病。由於傳統治療對痲瘋病束手無策[10]，因此痲瘋病人受到的歧視更嚴重，全家都會被隔離。在民族改革前，人們在舉行驅痲瘋病鬼的儀式“粗尼”時，常常會將病情嚴重的痲瘋病人活活打死（馬學良，1994）。在今天，隨著現代醫療的進駐，雖然痲瘋病已不再是不治之症，痲瘋病人依然難以被社區接受。涼山州越西縣就有一個被隔離的“痲瘋病村”，裏面住著痲瘋病人和他們/她們的家人[11]。 二、 對付疾病的行為 1、 畢摩與蘇尼 畢摩與蘇尼是傳統的兩類神職人員。“畢摩”，就是指從事念誦經文之儀式活動的人。元朝李京《雲南志略.諸夷風俗.羅羅》說：“有疾不識醫藥，維用男巫，號曰大奚婆（即畢摩），以雞骨占驗凶吉”[12]。在涼山彝族社會，畢摩被認為有通神的能力，其重要職能是請神治病。“蘇尼”類似薩滿，是專事擊鼓起乩舞蹈之儀式活動的人。畢摩是陽傳巫師，即父子相傳，可以學習。蘇尼是陰傳巫師，由“阿莎”神附體。畢摩是核心的神職人員，他是祭司、醫生兼占卜者。畢摩的主要儀式活動是關於驅鬼、招魂、安頓祖靈，而蘇尼的儀式主要是驅鬼、捉鬼。畢摩和蘇尼的儀式都具有明顯的健康取向。 2、 儀式的健康取向 畢摩信仰中的儀式主要由畢摩主持。根據畢摩的傳統經典，畢摩所做的儀式分為兩類，一類叫“趕止”，直譯為“路上方”，是超度送靈的儀式，目的意向單純，但程式極其複雜；這也是區分畢摩能力的重要指標。另一類叫“趕哈”，直譯為“路下方”，類別、目的都很多，程式相對簡單 。“趕哈”又可分為反咒、禳解儀式與占卜儀式。反咒、禳解儀式主要是為醫治病人所舉行的儀式，種類最為繁雜，占畢摩儀式的絕大部分。在摩瑟磁火（1996）收集的238種趕哈儀式中，與致病相關的儀式超過80%，都是有關驅鬼、捉鬼、安撫祖靈、安定靈魂的儀式。 從儀式的起式中，我們可以看到儀式的健康取向及其治病的功效。 治病儀式一般都在家裏進行，或者在家附近的地方，一般有雞、羊、豬等動物作犧牲。儀式開始前，畢摩要紮“鷲比十二子”神座[13]、草鬼，然後開始儀式。因此儀式開始時，家中火塘上方坐著畢摩，畢摩身邊擺放著畢摩神座、多個草鬼，還有一個竹筐裏放著令人畏懼的法器。神座、草鬼和法器都是神聖之物，旁人輕易不敢觸摸。這些神聖之物在家中的出現，讓家變得神聖起來。 “木古此”和“爾擦蘇”是所有儀式開始的淨化程式，揭開正式儀式的序幕。 木古此意為放煙火，由幫手從火塘裏揀出一塊燒紅的碳，放到一束草裏，草裏冒出濃煙，幫手手舉冒煙的草走到屋外。濃煙向空中升騰，一為請神，各路神靈看見主人家冒出煙子，便知道要做法事了，趕來幫助畢摩，同時也享用祭品；二為點煙熏鬼怪。畢摩念經《木古此》經，經文有“無法無天的作祟鬼，請上天來審判！” 爾擦蘇意為燙石淨：幫手從火塘裏夾出燒紅的一塊石頭，放進一隻水瓢裏。石頭滋滋冒汽，水氣上升，畢摩開始急速地念《爾擦蘇》經。幫手右手持著冒氣的瓢，從火塘下方向左屋（內屋）繞主人周圍連同火塘的三個鍋莊，繞一圈，交給畢摩，畢摩擦十二神枝、手裏的雞轉一圈後，交給幫手給羊繞圈，並家裏四角各方都繞一繞，用蒸汽熏一熏，然後倒出室外。燙石淨把家人和家裏所有不清潔的地方都清潔乾淨。 “木古此”和“爾擦蘇”開啟與神靈交流的通道，傾向於在參加者中培養接受畢摩的態度並使畢摩居於儀式的主導地位。畢摩是儀式的主持人，也是儀式中的權威。他念經、打牲、咒鬼、驅鬼。這一切都在家中舉行。這種在熟悉的家庭氛圍中所製造的不熟悉的神秘氣氛，使心情恐慌和焦慮的患者產生一種安全和受保護的感覺。最重要的是，畢摩因為與周圍環境的特殊關係而得到一種權威，這種權威使他成為受尊重和敬畏的對象。病人對這種環境氛圍和宗教符號的反應使畢摩獲得了以命令口吻說話的權利。依靠病人對宗教符號和物品的篤信，畢摩很快將自己扮成一個智慧和權威的人。這無疑提高了病人樂意合作和期望獲得救助的願望。 此外，治病儀式的參與者不僅是病人，還包括病人的家人和鄰居。魏明德（2000b）指出，我們可以從治病儀式看出團體的重要性。當舉行治病儀式時，全家人和鄰人都會一起參與，特別是共同吃飯，通過分享食物，把病人從被鬼所干擾的生病的世界喚回正常的生活。如果我們以團體的眼光來剖析治病儀式，醫治社會機制的失序的西歐布儀式等，如同醫治社會病，與醫病的道理是相同的，因為鬼破壞肉體的協調關係，同樣地，也破壞團體內部的關係。而儀式所做的，目的在於找回關係的鏈結。 3、 專門的治病儀式 應該說，一般認為畢摩占卜出是什麼病因（鬼、祖靈或失魂）之後，舉行儀式，主要是為病人祛鬼、敬神或招魂，同時間接地治病。畢摩主要有五種專門治病的儀式[14]。 蒸汽療法，彝語音“措喃尼”。如果病人手腳腫脹、身體酸麻、皮膚發癢，或得了痲瘋，就行此儀式。先用一隻山羊或一頭豬行咒鬼儀式，咒完之後，用毒草、野八角等各種花草樹木於大鍋中熬煮，上面放一個大蒸籠，把病人置於蒸籠中蒸，畢摩坐在鍋旁頌“防燙咒語”，看《蒸經》，手搖“竹響”擊打蒸籠，據說病人可感覺到“竹響”打到哪里，哪里就有一股涼意。因先念過“防燙咒”，不會蒸傷。此後病人可痊癒。 掛鐵鏈療法，彝語音“沈火丁”。這是用於治療瘋癲或難產的儀式。在醫治瘋癲病人事，畢摩將一根鐵鏈燒紅，念“防火咒”，將鐵鏈掛到病人頸上以驅病魔，而病人不會被燒傷。在治療難產時，畢摩將鐵鏈掛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後爬上屋頂誦相關的經文以驅趕導致難產的鬼祟。 燒清油，彝語音“王假以趕”，用以治療慢性癆病，或長久的全身酸麻無力。畢摩先咒鬼兩夜，然後將清油倒入鍋中燒煎，念防燙咒，用手抹滾油擦拭病人的身體。 草木浴，彝語音“斯覺度”。有人生病，久而不愈，則隨便取各種花草樹木（越多越好）放於鍋中煮沸，病人脫衣坐在畢摩前，畢摩念防燙咒，將熱湯瀑灑到病人身體，並用竹響拍打病人身體各處（意味將鬼打出），看《草木浴經》。病人則可痊癒。 添鏵口，彝語音“勒克莫”。治療腫脹、腹脹、酸麻、搔癢等症狀。將鏵口頭部對準門口放入火塘中燒紅，讓病人脫衣而坐，畢摩用木杆套入鏵口，念防火咒，先用光腳板踏試，再用舌頭舔舐，若燙，則重念防火咒，到不燙時將鏵口抬著對準病人，噴水或酒於鏵口上，讓水、酒飛灑到病人身上。然後將鏵口送往德布洛莫[15]方向。 從上述治病儀式中，可以看到很明顯的驅鬼的成分，只是驅趕的鬼的種類不同。治病儀式與普通儀式並無明顯的分別。在許多的大型儀式中，畢摩通常會舔鏵口。普通百姓的解釋是：鬼看到畢摩連燒紅的鏵口都敢舔，一定很厲害。所以害怕了，就跑掉了，所以病人的身體就好了。民間對畢摩法術的解釋，有著對超能力的崇拜，也帶著濃厚的生活色彩。 三、 現代醫療系統與傳統的畢摩治病 隨著現代醫療系統進入涼山，政府的醫療體系曾經深入到村一級，現在，鄉民們也依然可以到鄉級衛生院看病、治療。那麼，對於傳統和現代兩種醫療方式，對於畢摩和醫生兩種不同的治療權威，彝民有什麼不同的認識？ 1、 傳統與現代：治療方式選擇的兩難與兩可 在疾病的治療問題上，人們的回答是：“病了，請畢摩治好的、醫生治不好的有；醫生治好、畢摩無效的有；二者都好的也有。腸胃病、肺病、外傷，醫生能治好，風濕是鬼病，畢摩才能治好。真正的肺結核、痲瘋病，醫生治不好，畢摩也無法。”在許多大涼山腹地的農村，人們會用占卜來決定請畢摩還是看醫生。而畢摩在給病人作了儀式之後，如果病人身體沒有起色，他會勸告病人去看醫生。應該說人們對疾病的態度是比較理性的。在衛生條件並不良好的民族地區，請畢摩和看醫生並行互補。或者說，畢摩信仰彌補了現代醫學在落後山鄉的不足。 對於人們在面對“看醫生還是請畢摩”的矛盾中，魏明德（2000a）認為，這顯示了他們處在兩個世界的困難：一方面不希望因傳統而受到孤立，一方面又還沒有真正進入新的流通體系。看病要決定找畢摩或找醫生的矛盾，沒有辦法解決，所以就交給占卜決定。這是依賴熟悉的傳統系統之外，新興解決生命困境的新法。 但對於那些已經進入“新的流通系統”，即生活在城鎮，接受過現代教育，擁有較好的醫療條件的人們而言，傳統的治療方式並沒有因為城市化的生活方式而消失。從偏遠的小鎮到縣城再到州府西昌，都可以聽到關於畢摩治病的傳說。 首先是關於風濕的治療，許多人認為得了風濕看醫生是無用的，如果去醫院打針的話，就會打成癱瘓，在鹽源、昭覺、美姑都可以聽到這樣的說法，人們還會指出某個行動不便的人作例子，因為他/她就是得了風濕被打針打壞的。美姑縣城有不少人自感風濕疼痛時，都會請畢摩做個小儀式，而不是去看醫生。縣城曲比爾日畢摩更以“治”風濕而聞名，他的儀式據說一直做到西昌、成都、北京去[16]。 在風濕、類風濕的治療上，在涼山腹地尤其是農村，基本上對現代的治療方式持完全否定的態度。而在其他的疾病治療中，當久治不愈，或有生命危險而現代醫學又無能為力時，傳統的對抗疾病方式會起到一定的作用。鹽源縣某鎮小學的劉明老師，其子半歲時啼哭不止，到縣城住院治療半個月，花了幾千元錢，還不能查清原因。後來回家請畢摩占卜，然後請蘇尼驅鬼、捉鬼，第二天兒子就不哭了，恢復正常。昭覺縣防疫站的一個工作人員長期偏頭痛，吃藥無效，其丈夫的叔父是畢摩，用一隻小雞作了一個驅鬼儀式，她玩笑似的參加了儀式，因為並不相信這法術的功效。但儀式之後，頭痛奇跡般的好了。在涼山州走訪，可以聽到很多類似的故事，包括在西昌最好的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後，請畢摩做儀式而病人重獲健康的故事。 筆者在此無意探討畢摩、蘇尼治病的真正功效，但從其在涼山的廣泛流傳，以及在醫療設施比較完備的城鎮地區依然存在的狀況來看，畢摩、蘇尼的儀式，在現代醫療系統之外，給涼山彝族提供了一種至少在民間傳說中較為有效的選擇。而對於現代化程度較高的城市彝族來說，傳統的治療方式提供了疾病的文化背景和最後的依靠。 2、 醫生對畢摩治病的態度 在技術權威（治病）方面，民間有這樣的說法：醫生對畢摩的態度是正面的，如果有的病人治得好，好得快，醫生可以判斷病人來醫院前做過儀式；如果久治不好，就叫病人回家作儀式。而且彝族醫生也作儀式。 當然了，受過正統現代化教育的醫生並不這麼認為，主流的聲音是否定的，從省城的醫學泰斗到縣醫院的院長，都認為畢摩治病“完全是心理作用”[17]。其實，不光他們，美國醫學界人士也不認為信仰療法值得尊重[18]。醫生們對畢摩治療風濕、類風濕等現代醫學無法面對的疾病情況提出了科學的解釋。院長說：“畢摩信仰是封建迷信。畢摩治病的現象醫學可以解釋。風濕和麵癱（醫學名：貝爾氏面癱），都是可以自我癒合的，一般發病時間幾天，老鄉疼的受不了的時候請畢摩，這時候病情發作的差不多了，做完儀式1、2天，也該自愈了。畢摩做儀式，拿黑泥巴敷痛處，醫學上叫冷敷，有一定的治療作用。但對於風濕和麵癱，不治療也要好（症狀減輕），不做儀式也要好。”“風濕、類風濕，是醫學尚未攻克的難題。他們（畢摩）就鑽這些漏洞。”醫生對病人請畢摩而耽誤了病情感到痛心，因為 “遇到過悲慘的案例。畢摩治病是一種心理治療，是現代醫療的一種補充。但作為醫生我不提倡”[19]。 但是在民間，醫生和畢摩的權威似乎並不衝突，而且還存在某種一致性。生病了，他們會根據經驗決定看醫生還是請畢摩。一般說來，邊遠的山鄉人們會先請畢摩，不好再看醫生，這是因為就醫不方便。而在就醫過程中，也有讓醫生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說明畢摩在治病過程中依然扮演較為重要的角色。那些來自畢摩世家的醫生，“老鄉就信任我（有畢摩的神力）。同樣的藥，我開給病人吃了就好，其他醫生開的藥方就不管用。開刀、動手術，病人也要請我做”[20]。這真是一種有趣的現象。此外，在醫療衛生條件相對集中的縣城，在病人要動手術、或長久住院的情況下，病人及家屬會請畢摩做儀式。在1990年代的美姑縣醫院，畢摩儀式還常常在病房裏舉行，“鬧得整個病房到處是煙，烏煙瘴氣”[21]。在醫生、護士抗議、驅逐多次之後，儀式的場地改在醫院的某些角落裏舉行。畢摩的這些儀式在醫院系統還是得到了某些承認，比如護士長就認為，“畢摩儀式對於護理工作很有幫助”，因為“這有良好的心理治療作用”。 3、 傳統疾病觀導致的治療困境 儘管在彝族民間，傳統的畢摩、蘇尼治病被認為是有效的，我們也收集到不少傳統治療方式有效的例子。但傳統的疾病觀，尤其是對某些傳染性疾病的態度，對疾病的治療與控制產生了負面的影響。 我們前面講過，在畢摩信仰中，一個人是凶死的，比如被殺身亡，或者自殺，或者得怪病而死（最怕的怪病是痲瘋病，其次是瘧疾、霍亂，再次是癆病）的，最容易變鬼害人。人們認為這些鬼是給人們帶來病痛、貧困、戰爭等災難的禍根。彝族還有一個風俗，若你把疾病傳染給某人，他人得病後去世，其親人會前來索錢賠償。這些觀念對人們對疾病的認知、態度有很大影響，進而影響人們對治療方式的選擇。 在結核病的治療中與傳統的認知中，如癆病是凶病、是對家族的詛咒、死後變凶鬼等等，在這些觀念有所改變以前，讓咳嗽的病人主動去醫院檢查咳嗽的病因——潛在的危險是癆病——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因此，當國際醫療機構（MSI）1997年在昭覺縣開展免費治療之前，縣衛生局的紀錄顯示只有30多個病人，當然實際數目遠不止於此。MSI的工作開始進行得也很不順利，因為沒有人願意驗證自己患有結核。他們後來採用教育和治療相接合的辦法，利用社區權威（鄉村醫生、村長）廣泛宣傳結核病是可以治好的，病人才逐漸浮出水面。截止2002年7月，全縣被檢查出的結核病人已達1500人以上。 再比如霍亂。霍亂的征狀很明顯，治療也很簡單。但由於人們認為霍亂是怪病，死後要變惡鬼，就拒絕承認自己患有霍亂，並且拒絕治病。有一個家庭由於拒絕承認自己患有霍亂、拒絕吃藥，祖母和父母都去世了，只剩下一個2歲的小孩。在霍亂初起的1994、1995年，由於許多人持有這種觀念，造成了不少家庭悲劇，也嚴重影響了疾病的控制[22]。 四、 結語 在彝族畢摩信仰的體系中，對於疾病與健康有著自成體系的解釋。鬼是使人得病的主要因素，祖靈作祟和生者靈魂走失也易於導致身體不適；他們對疾病經驗也常常做出宗教的解釋。彝族傳統的神職人員畢摩和蘇尼，他們舉行的儀式有強烈的健康取向。治病儀式多在家中舉行，儀式過程以及畢摩權威的角色提高了病人樂意合作和期望獲得救助的願望，並幫助病人脫離鬼/疾病干擾，回到正常生活。畢摩、蘇尼的儀式，在民間傳說中是較為有效的治療方式。 現代醫療系統進入涼山後，人們在治療方式的選擇上出現了兩難和兩可的局面。應該說，彝族的傳統觀念並不適應現代西方的醫學科學，他們更加信任畢摩。他們在看醫生的同時也向畢摩尋求服務，這二者並不衝突。在鄉下，許多彝族人不僅相信畢摩的方法有效，而且相應地對醫生缺乏信心，這與彝區的醫療資源短缺有關，畢摩信仰彌補了現代醫學在落後山鄉的不足。而在醫療資源可及性較強的城鎮，傳統的治療方式提供了一種文化背景和最後的依靠。 現代醫學對畢摩/蘇尼治病的態度，除了“心理作用”一說外，鮮有其他正面的評價。而畢摩信仰中對某些烈性傳染病的認知與態度，也阻礙了對疾病的治療和控制，甚至造成不少家庭悲劇。 參考文獻：
NOT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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