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恐怖主義,良策何在?

美國出兵,恐陷報復邏輯循環

恐怖主義逼迫選擇相同手法應對

 藉力廣拓支持民眾 

美國反擊將助長氣焰

 

中華民國九十年九月二十三日刊登於聯合報第十五版

-- 魏明德 --

 

九月十一日恐怖份子一連串襲擊美國之舉,其規模之大前所未見。然而,這一波恐怖攻擊行動,大抵上並沒有偏離七○年代初期所形成的攻擊行動與形態。我們不禁會想起一九七二年慕尼黑奧運會人質綁架案造成二十七個人死亡,一九七八年義大利前總理阿爾多.莫若被殺,一九八一年埃及沙達特見刺,一九八三年貝魯特爆發兩次恐怖行動,造成一百多名美國士兵身亡,一九八四年印度甘地遭人刺殺。若再往前推算,上溯到一八八○年代,我們則會想起蘇俄、法國及義大利的無政府主義者,或是愛爾蘭國家主義者的作為。從七○年代末期到八○年代初期,除了祕魯「光明之路」的游擊戰,還有德國、義大利或是日本的「赤軍」組織。以上在在顯示,恐怖行動並非是以色列與巴基斯坦雙方衝突的產物,黷武更不是伊斯蘭文化的特色。其實,中東地區的恐怖份子常取法其他恐怖組織的策略,舉例來說,阿根廷戰略理論家卡洛.馬里杰拉 (Carlos Marighella) 曾提出城市游擊戰(恐怖主義為其中一個形式),該策略的最終目的,在於「逼迫一國政權,把該國從政治常軌轉為軍事的警戒狀態。」

以上這句話充分傳達出恐怖份子的終極目標,他們挑釁敵方,把敵方逼上絕境。由此觀之,美國採用的還擊策略,竟弔詭地助恐怖份子一臂之力,反而幫助後者達成目標。就美國的情況來看,一旦美國採取報復行動,定不會放過鄰近中東各民族的人民,這是顯而易見的,正如爆炸案後幾個小時有人提出的報復建言,這樣一來卻會讓這中東地區各民族全部齊心對抗所謂公認的美國霸權。換言之,恐怖份子的攻擊行動,早已希望美國與中東雙方陷入報復的邏輯,彼此視仇家為「魔鬼」,讓雙方人民仇恨相對。就恐怖份子的攻勢而言,他們所倚賴的根本是民族心,他們特意在美國人民面前,製造美國殞落的形象,這可比起美國人民所要承受的具體損失還帶來更大的傷害。於是,美軍的儲備戰力準備隨時以極端的行動反擊,這就變成恐怖份子取之不竭的庫藏。

恐怖主義玩弄形象與事件的狂熱,打擊人類的心智,擦引敵我對立的邏輯,並且下賭注,賭的是一個國家所要付出的代價,最後將比恐怖組織來得高昂。藉由恐怖組織的運作,恐怖份子深掘社會的弱點,讓影像的威力,透過高科技的播送,變得無遠弗屆。恐怖主義逼迫一個國家,要該國選擇與恐怖份子相同的方法應對,為的是廣拓其基層民眾的支持

民主社會若要有所回應,首要之務應該拒絕把他者視為魔鬼,明瞭並分析何為恐怖的本質,雖然它往往令人難以想像。民主社會若要有所反應,必須先透視游擊戰與恐怖行動的原則,方能扳回劣勢:民主社會必須要盡全力充分瞭解敵手。然而,這也是最為富有與最為強權國家的通病,因為強者往往忽略弱者,或是不承認其存在。反之,弱者對強者觀察入微,並愈來愈瞭解強者。因此,美方的強勢媒體滲入全世界各地,媒體中影像滋養的某種迷魅,有「起舞」與「招怨」兩種屬性,美國自身卻毫不知情。這兩種情感是否具有理性,並不是我們要探討的問題。美國對於這個現象,應該有所認知,對其他民族多一份理解,美國的政策對他國具有相當的影響力,但是有時美國自身卻一無所知。美國應該對平日自己所給別人的形象,多加注意。瞭解自己,表示能夠確知自己投射在別人身上的形象。

媒體送出的影像令世人震撼,暴力也因而被拉高,而這樣的影像某一方面使得我們的偏見與無知更形理直氣壯。但,這項觀察無意抹去九一一攻擊案的滔天罪行所帶來驚怖與荒謬,也並非對罹難者以及全美,少了一份的支持與憐憫

這項觀察當然也不會讓我們忽略國際協調的必要性,以解消恐怖主義運動的支援。然而,我們必須期望,美國不會落入「報復」的邏輯,雖然這是美國遭受攻擊事件後,主導一切會議討論的用語。美國目前採用的策略,即使短期內有效,但就長期的眼光而言,恐怕只會助長恐怖主義,正如三十年來的例子一樣。美國若不多做努力,多理解其他國家的話,其他國家有朝將以武裝相向,恐怖主義的威脅也會與日俱增。

若我們希望全球化的時代是一個和平的、具有人文主義特質的時代,我們要先做到文化間或是國家間的相互承認,而這樣的承認不是因為政經的依附使然。我們必須對世界上所有存在的文明,同等看待,我們要對美國、盧安達、中東及印尼等國因暴力而罹難的人,予以同樣的重視。我們必須對每一個人的生命,給予同等的價值。面對這樣的挑戰,應戰誠屬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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