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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
那是我在莫拉克發生之後第一次南下,真正的進入原鄉災區。
迎接我下車的,是一個大而溫暖的擁抱,我嗅到族人身上濃厚的煙燻味,那是山上慣常用來生火取暖造成的氣味,果然,在不遠處就燃著一團溫馨的火炕。
沒有了太陽就失了溫度,山上的冬夜異常寒冷,尤其是在災難過後;我們圍坐在火堆旁娓娓訴說著多年不見的境遇,像電影、像夢境,一切都不真實極了。多年來為了傳統而堅持留守在部落,這個朋友自詡是「守候著塔山的山羊」,除非中箭倒地,否則,永遠都會在部落裡當個塔山的子民。塔山,來吉部落的聖山,有著許多優美而神奇的傳說故事,我曾經在十年前很深很深的夜裡,聽著這些故事沉沉睡去。
山羊的妻子在一旁打理著我們的吃食,一如十年前的印象,她有著一雙極憂鬱的眼睛,深邃看不見底,只有在太陽探出頭時,才能窺見瞳孔旁一輪淺淺的咖啡光暈,那眼神極美。山羊說:當年就是那眼睛深深地媚惑了他。她手腳俐落地張羅著晚餐,不過一泡茶的時間,就招呼著我們上桌吃飯,從我下車後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山羊妻子,這下終於可以坐下來和我聊聊天。
「好嗎?莫拉克以後?」垂著頭的她默默地沒有回答,老山羊舉起手邊的咖啡杯也深深的大嘆了一口氣,夫妻倆突然都沒有聲音,這問題真沉重,竟讓問的人和答的人都說不出話來;我只好安靜地扒著碗裡的米粒,伴著窗外的蟲鳴聲下肚,三兩口飯吃下去,這才發現山羊妻子是用眼淚拌飯,「女人家,就是愛哭,唉!」山羊嘴裡唸著手裡卻遞了衛生紙過去,還順勢地摟了摟妻子抖動的肩膀。
「也沒什麼好不好,只是,想到就怕啊!」細弱的聲音傳達了恐懼,山羊妻子開口後就停不下來,說起父親節那天早上看到的景象:天才微微亮,就聽到部落裡發生吵雜聲,她跑出去一看,就見到泥水夾雜著滾滾土石朝著部落衝來,嚇得當場腿軟快要站不起來,最靠近河床的二幢房子,就在大家眼前被土石流夾帶而去,再也沒回來過。
「還好,屋子裡面的人早就衝出來了,不然……」後面的結果不用說,在座的人都清楚知道那是什麼下場,山羊妻子在那一瞬間意識到不對勁,連忙衝進屋裡叫醒孩子,準備著簡單的隨身行李,匆促著幾乎只抓了皮包就出門了,「你人咧?」我用筷子指著山羊的鼻子質問,有點不太能接受山羊不在場的事實,山羊委屈的說:「喂,我早就出門了好嗎。我去幫忙部落巡邏危險區域,要不是我們把那戶全叫出來,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土石流已經到家門口了。」
所以,結論是山羊妻子獨自一人帶著三個孩子逃難,從逃出家門到避難中心,聽著山中傳來的轟隆巨響,還得擔憂山羊的安危與孩子的恐懼,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由她獨自承受。我輕輕地擁著她瘦弱的肩膀,難以想像一個嬌寵的女子如何負荷巨大的恐慌?如今她卻能安靜地坐在昏黃燈下,敘述這才發生過不久的經歷?而當時,又有多少的女人面臨著相同的處境?
「小孩兒好嗎?」我凝視山羊妻子美麗的眼睛詢問著,點點頭,她沒有猶豫的回答我:「沒事,我拼死也會保護他們。」為母則強,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最好的典範;「其實,其他的媽媽也是一樣,在臨時避難中心裡面,每個媽媽為了孩子都變的很堅強,尤其是男人不在身邊的時候,只有靠自己了。」山羊在一旁做了補充,那語氣,讓寒冷的夜頓時溫暖了起來。
笑聲裡的哀傷
告別山羊與他的女人,我繼續南下往高雄前進,那裡也有幾個我非常要好的姐妹交。不幸的是,她們所居住的部落全都在這一次莫拉克風災淪陷了,受到的災害異常嚴重,不是面臨家屋全毀的困境,就是將要處理遷村的未來。這一些重大議題與責任,過去不曾降臨在這些單純女子的肩頭上,眼見著新年將即,都身兼母親、妻子、媳婦角色的她們,該如何因應這艱困的時期呢?
在準備南下高雄前,我就已經事先聯繫好目前居住在高雄某一個營區的好姐妹,告知我即將前往探望她。電話裡可以聽見周遭環境的吵雜,與她交談的同時,還不時可以聽見她得應付身旁許多人的問話。我在手機裡取笑著:你現在可是大忙人囉,要和妳說話不太容易呢!這個好姐妹乾笑幾聲回答我:你又不是沒忙過,何苦這樣取笑我?的確是,她的處境讓我回到九二一地震時期的記憶。
九二一,中部原鄉的惡夢。自從九二二開始討論災後重建之後,我完全陷入一種瘋狂工作的狀態中,每天一張眼就有處理不完的重建事務等待處理,忙到三更半夜還無法好好上床睡覺。部落裡永遠都有突發狀況,何況當時我也身兼了母親、妻子與媳婦的角色;公共事務看起來都是男人的世界,事實上,這些男性的背後若不是有妻子的協助,只怕所有的公共事務都將無疾而終,只是,男人似乎永遠都不能、也不會承認這種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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