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之後,回家以前--莫拉克災後180天

夕陽漸漸變暗,南台灣某些軍營內的燈火也亮了起來。孩子在簡易的隔間內穿梭嬉鬧;從這一頭的置物櫃上,可以清楚看見隔壁懸掛的衣服。八八水災後,許多山上的住家毀於一旦,倉皇逃出的災民經由政府安排,暫時在平地的營區棲身。

在災後180天,《人籟》邀請讀者一起省思這場災難並關心災區的各項發展。我們請到災區工作或參與救難的人士,透過他們的觀察與經歷,一窺這次嚴重受創的南部山區原住民在災後面臨的種種困境;同時從環境的觀點切入,探討風災對產業的影響,以及生態維護的重要性,進而思考人在面對災難時應有的態度。期望經由不同角度的觀照,呈現災難問題的諸多面向。

下山之後,回家以前,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願這條走來崎嶇的迢迢返鄉路,除了辛苦並非一無所獲。

 
 
  北國新課題--芬蘭外來移民的困境與希望  

移民議題是芬蘭近二十年新的新課題,而現在,越來越多芬蘭人開始體會,移民不全是負累,也是社會的豐富資源。

撰文∣凃翠珊

 

芬蘭,是全歐洲族群最單一、外來移民最少的國度。然而芬蘭也是全歐洲人口老化最快的國度。於是,這個還不真正習慣「多元文化」並存的國度,已經在她能夠兼容多元文化之前,先面臨了如何適度引進外來勞工,與如何調適外來移民進入芬蘭社會的問題。

芬蘭政府有一套幫助外來移民融入芬蘭社會的措施:擁有永久居留權的移民,政府會在其取得居留權最初三年裡,提供他們進入芬蘭就業市場所需要的技能學習課程。在這套措施的協助下,由其他國家來到芬蘭的移民不僅可免費上課,政府亦會定期提供他們財務上的補助。

至於政府提供外來移民的課程內容,則因人因地而異。大致上包括密集的芬蘭語課程與實習、芬蘭社會與歷史文化介紹等。想學一技之長的移民,也可在芬蘭語課程結束後,繼續申請就讀職業學校。

理想現實有所落差

這樣的一套規畫,在外來移民移居至芬蘭初期,的確提供了實質幫助。然而再深入探討,就會發現芬蘭政府為外來移民設想的規畫,仍然與外來移民實際融入芬蘭社會的理想,有相當大的落差。最明顯的落差就是:制度本身無法顧及外來移民間的差異,而且擁有高學歷及工作能力的外來移民,在這個制度之下常常被「忽略」。

例如所有由芬蘭政府提供的芬蘭語課程,大多只指導外來移民到「擁有基本日

常會話能力」的程度。若是移民在課程結束後,想從事具有專業性質的白領工作,他們透過這些課程所習得的初階程度芬蘭語,完全不夠用。

此外,所有由芬蘭政府提供補助的職業學程,多是芬蘭最「初階」的職校學歷證照。大部分已由外國大學畢業,也已經學有所長的移民,其實無法真正受益於這樣的課程與系統。因此,受過高等教育的外來移民在芬蘭,由於無法從事自己擅長的工作,而不得不做洗碗工、清潔工的案例,時有所聞。

刻板印象先入為主

也許因為芬蘭的移民歷史與歐洲其他國家相較,顯得相對短暫,而芬蘭媒體與民眾長年以來,也常不自覺將移民與難民畫上等號,因此許多芬蘭人心目中對移民的印象,不外乎是「低學歷、能力不足。」

於是當有外來移民在芬蘭政府提供的電腦課上,展現出來自己對文書軟體充分的掌握能力時,部分芬蘭老師甚至會因此略為訝異。這是因為在很多芬蘭人先入為主的認知中,大部分的移民似乎「教育程度都不高、電腦使用能力也不佳。」

而芬蘭媒體與民眾看待外來移民的觀念,也完全忽略除了他們印象中「低學歷、能力不足」的移民,還有一大部分的移民在來到這個國家之前,都受過高等教育:芬蘭媒體與民眾完全忽略這些人也許是由於婚姻,才會來到芬蘭,在此定居。這些由於婚姻來到芬蘭的移民,過去也許在自己的國家,曾有相當好的工作,只是在芬蘭因為語言限制與缺乏適當協助,難以用一己之長謀生。

弔詭心態自相矛盾

芬蘭的外來移民相較於其他歐洲國家來說,數量還算少。因此到目前為之,很少聽說大規模的種族衝突事件。然而這並不表示在芬蘭境內,潛在的種族歧視不存在。

最近的研究報導就發現,芬蘭首都赫爾辛基,也逐漸像其他歐洲國家大城市一樣,當地土生土長的芬蘭中產家庭,不但開始搬離城裡移民群居的區域,這些家庭的家長,也不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就讀移民學生眾多的學校,原因是「擔心在外來移民多的地方,孩子無法學好芬蘭母語」。不過學者們認為,這些家長的說詞,其實是某種「藉口」。因為如果搬來當自家鄰居的是美國家庭,這些芬蘭家長的態度就變得完全不同。

許多對國際事務有興趣,卻排斥接觸外來移民相關事務。許多家長對「國際學校」有興趣,卻對「外來移民學生數量多的學校」避之唯恐不及。出國旅遊,國外的一切都新鮮美好,進了國門,卻覺得外來者都比本國人低一等,這是人們對於「異文化」常有的弔詭態度。

所以儘管「國際化」在芬蘭是熱門議題,芬蘭人心中對「移民」的印象,卻常過於片面。這也使得許多芬蘭人不懂得將外來移民,視作「國際化」的資源之一。

 

 

電失落的氣候正義

 

面對氣候變遷的嚴峻挑戰,當開發中國家與已開發國家無法摒棄自身利益達成協議,

唯有期待草根的公民力量,開啟新的可能

撰文∣林子倫   (台灣大學政治系助理教授)

 

備受全球期待的哥本哈根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締約國會議,在爭議中落幕,大會以附註的方式,認知(take note of)了《哥本哈根協定》(Copenhagen Accord),內容包括全球均溫上升應控制在工業革命前的攝氏2度內;今年1月底前,工業化國家須提報2020年前溫室氣體減量的目標;同時在2020年前,每年提供發展中國家1000億美元的援助;而發展中國家,則應宣示適合國情的減量行動。這一份未經大會議決,且缺乏政治、法律約束力的文件,勉強保住了與會119位國家領袖的顏面,卻無法掩蓋後京都氣候談判缺乏氣候正義的事實。氣候正義的倡議,在於批判全球暖化議題所造成的不正義、剝削、及資源與風險分配不均的問題。氣候變遷這項當代人類最大的挑戰,反映了極為不公平的現實: 富有國家享受了工業革命以來近兩百年主要的經濟成果,而許多小島型與低度發展國家卻要承擔氣候變化的苦果。

為期兩週的哥本哈根會議一開始就挑起了南北國家長期以來的矛盾,由丹麥、英國與美國等國代表秘密草擬的《丹麥文本》提案曝光後,立即引起發展中國家的憤怒。這份提案試圖將《京都議定書》空殼化,模糊工業化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的界限,同時淡化工業化國家的減量責任與提供資金的義務,這份文本最後在中國、巴西等發展中國家的強烈抗議下未被提出,然而工業化國家試圖撇清歷史排放責任的企圖,使得氣候正義在各國現實的利益政治下不得不低頭。

以中國為首的G77發展中國家集團則強烈捍衛其「發展權」,他們強調,消除貧窮才是發展中國家的首要目標,而非減碳。因此,在工業化國家提供資金援助與技術移轉的前提下,發展中國家才願意進行兼顧發展的減量行動。

誠然,工業化國家必須承擔較大的減量責任,不過,根據國際能源總署估計,從現在起到2030年全球所增加的溫室氣體排放,97%來自發展中國家,其中約七成五來自亞洲及中東的新興經濟體。因此,就世代間的公平正義而言,發展中國家不應迴避適當的減量行動。

會議期間公民團體的抗議不斷,也成為歷屆聯合國氣候會議之最。哥本哈根會議湧進了近45000名參與者,大會秘書處卻以會場僅能容納15000人為由,技術性的限制公民團體的參與,將大部份的NGO聲音排除在外。對照工業化國家要求發展中國家在減排機制的透明化,一方面卻又自己關起門來玩起大國們的密室政治,極為諷刺。

公平正義是氣候政治的核心議題,全球氣候制度不應成為替富有國家服務的工具。2009年9月舉辦的全球暖化世界公民高峰會,全球38個國家4000多位公民表達了對於全球訂定一個符合公平正義的新氣候公約之願景。錯過了哥本哈根的政治機會,也唯有期待草根的公民力量,開啟另一些可能。

     
 

災難後的女性記事

 

災區的女性,鎮日為了重建生活中的大小事情四處奔忙。

她們看護老人、照顧小孩,但誰來顧及她們的需要與心情呢?

撰文∣利格拉樂‧阿烏    

 

出發

那是我在莫拉克發生之後第一次南下,真正的進入原鄉災區。

迎接我下車的,是一個大而溫暖的擁抱,我嗅到族人身上濃厚的煙燻味,那是山上慣常用來生火取暖造成的氣味,果然,在不遠處就燃著一團溫馨的火炕。

沒有了太陽就失了溫度,山上的冬夜異常寒冷,尤其是在災難過後;我們圍坐在火堆旁娓娓訴說著多年不見的境遇,像電影、像夢境,一切都不真實極了。多年來為了傳統而堅持留守在部落,這個朋友自詡是「守候著塔山的山羊」,除非中箭倒地,否則,永遠都會在部落裡當個塔山的子民。塔山,來吉部落的聖山,有著許多優美而神奇的傳說故事,我曾經在十年前很深很深的夜裡,聽著這些故事沉沉睡去。

山羊的妻子在一旁打理著我們的吃食,一如十年前的印象,她有著一雙極憂鬱的眼睛,深邃看不見底,只有在太陽探出頭時,才能窺見瞳孔旁一輪淺淺的咖啡光暈,那眼神極美。山羊說:當年就是那眼睛深深地媚惑了他。她手腳俐落地張羅著晚餐,不過一泡茶的時間,就招呼著我們上桌吃飯,從我下車後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山羊妻子,這下終於可以坐下來和我聊聊天。

「好嗎?莫拉克以後?」垂著頭的她默默地沒有回答,老山羊舉起手邊的咖啡杯也深深的大嘆了一口氣,夫妻倆突然都沒有聲音,這問題真沉重,竟讓問的人和答的人都說不出話來;我只好安靜地扒著碗裡的米粒,伴著窗外的蟲鳴聲下肚,三兩口飯吃下去,這才發現山羊妻子是用眼淚拌飯,「女人家,就是愛哭,唉!」山羊嘴裡唸著手裡卻遞了衛生紙過去,還順勢地摟了摟妻子抖動的肩膀。

「也沒什麼好不好,只是,想到就怕啊!」細弱的聲音傳達了恐懼,山羊妻子開口後就停不下來,說起父親節那天早上看到的景象:天才微微亮,就聽到部落裡發生吵雜聲,她跑出去一看,就見到泥水夾雜著滾滾土石朝著部落衝來,嚇得當場腿軟快要站不起來,最靠近河床的二幢房子,就在大家眼前被土石流夾帶而去,再也沒回來過。

「還好,屋子裡面的人早就衝出來了,不然……」後面的結果不用說,在座的人都清楚知道那是什麼下場,山羊妻子在那一瞬間意識到不對勁,連忙衝進屋裡叫醒孩子,準備著簡單的隨身行李,匆促著幾乎只抓了皮包就出門了,「你人咧?」我用筷子指著山羊的鼻子質問,有點不太能接受山羊不在場的事實,山羊委屈的說:「喂,我早就出門了好嗎。我去幫忙部落巡邏危險區域,要不是我們把那戶全叫出來,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土石流已經到家門口了。」

所以,結論是山羊妻子獨自一人帶著三個孩子逃難,從逃出家門到避難中心,聽著山中傳來的轟隆巨響,還得擔憂山羊的安危與孩子的恐懼,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由她獨自承受。我輕輕地擁著她瘦弱的肩膀,難以想像一個嬌寵的女子如何負荷巨大的恐慌?如今她卻能安靜地坐在昏黃燈下,敘述這才發生過不久的經歷?而當時,又有多少的女人面臨著相同的處境?

「小孩兒好嗎?」我凝視山羊妻子美麗的眼睛詢問著,點點頭,她沒有猶豫的回答我:「沒事,我拼死也會保護他們。」為母則強,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最好的典範;「其實,其他的媽媽也是一樣,在臨時避難中心裡面,每個媽媽為了孩子都變的很堅強,尤其是男人不在身邊的時候,只有靠自己了。」山羊在一旁做了補充,那語氣,讓寒冷的夜頓時溫暖了起來。

笑聲裡的哀傷

告別山羊與他的女人,我繼續南下往高雄前進,那裡也有幾個我非常要好的姐妹交。不幸的是,她們所居住的部落全都在這一次莫拉克風災淪陷了,受到的災害異常嚴重,不是面臨家屋全毀的困境,就是將要處理遷村的未來。這一些重大議題與責任,過去不曾降臨在這些單純女子的肩頭上,眼見著新年將即,都身兼母親、妻子、媳婦角色的她們,該如何因應這艱困的時期呢?

在準備南下高雄前,我就已經事先聯繫好目前居住在高雄某一個營區的好姐妹,告知我即將前往探望她。電話裡可以聽見周遭環境的吵雜,與她交談的同時,還不時可以聽見她得應付身旁許多人的問話。我在手機裡取笑著:你現在可是大忙人囉,要和妳說話不太容易呢!這個好姐妹乾笑幾聲回答我:你又不是沒忙過,何苦這樣取笑我?的確是,她的處境讓我回到九二一地震時期的記憶。

九二一,中部原鄉的惡夢。自從九二二開始討論災後重建之後,我完全陷入一種瘋狂工作的狀態中,每天一張眼就有處理不完的重建事務等待處理,忙到三更半夜還無法好好上床睡覺。部落裡永遠都有突發狀況,何況當時我也身兼了母親、妻子與媳婦的角色;公共事務看起來都是男人的世界,事實上,這些男性的背後若不是有妻子的協助,只怕所有的公共事務都將無疾而終,只是,男人似乎永遠都不能、也不會承認這種事實。

 

顛覆生死禁忌–瑞可雷塔墓園小記

 

一座造型典雅的墓園,如何打破生與死的界線,彰顯出獨特的在地生活美學?

撰文、攝影∣龔武 (Marcos Gonzales Gava)   翻譯∣吳思薇

 

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就像世界其他大城市一樣兼容並蓄。在那裡,最富有的居民和底層窮人的住所也許相距不遠——這些人幾乎沒受過什麼教育,也鮮有棲身之所,完全屈居於社會體制外。

這座城市是個大雜匯:來自歐洲人的影響和彭巴草原上南美牛仔的風格共存一處,而為城市增色不少的當代拉丁流行文化,則依靠足球與「康比亞」(cumbia,起源於黑奴舞蹈的一種拉丁舞曲,特色是小幅度的步伐和獨特的跨部擺動)、「雷鬼動」(reggaeton,融合雷鬼樂和Hip Hop的電子舞曲,節奏十分強烈)一類的樂種,製造出當地獨特的色彩。從文化上來說,光把城市中相互交織的部分拼湊在一起,還無法解開布宜諾斯艾利斯這個謎團;這個方程式還有許多值得思量的地方。

 

社會名流安息之所

瑞可雷塔(Recoleta)墓園是阿根廷上流階級最後的堡壘之一,許多有錢有勢者皆葬於此地。這座由法國工程師普羅斯伯‧卡特林(Prosper Catelin)所設計的大理石迷宮裡,聚集了軍人、政客(前阿根廷第一夫人艾娃‧裴隆是其中國際知名度最高者)、科學家與地主,以及其他權貴。最墮落與最傑出的阿根廷人,其長眠處可謂近在咫尺,而有些前衛人士與作惡多端者亦安息此地。

墓園的建築相當精緻,散發著鮮明的宗教氣息,看起來既肅穆又充滿不祥。這裡表現出天主教圖像的陰暗面,藉由刻意強調的憂傷,提醒我們人生的有限、死後的懲罰,和痛苦之必然。

模糊生與死的界線

但真正讓我們看清瑞可雷塔墓園的,卻是隨之興起的夜生活與歡樂的迷幻世界;今日圍繞在墓園旁的除了酒吧和餐廳,甚至還有妓院。我們可以將這些有趣的插曲,視為時下虛無主義對那些墓園聖像的表態:因為在傳統上,宗教肖像理應喚起寧靜和尊重的情感,不過相反的是,這裡每週聚集了許多享樂者,距離墳區只有數公尺之遙。他們不僅挑戰了亡者的領域,更當著對方的面,展現食色之欲和邪惡帶來的滿足。

「在死者安息處讚頌生命」大概是這些活動奉為圭臬的座右銘。有件奇聞更能彰顯這種瑞可雷塔的特殊心態:幾年前,在墓園附近找樂子的人開始入侵生與死的界線——有些膽大的性工作者,選擇在荒廢的陵墓裡提供性服務。她們的客戶相當奇特,會對四處瀰漫的陰森鬼魅氛圍感到特別興奮。這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卻是真實發生的事。

 
   

         2009年11月號 專輯:
               上癮

         2009 年12月號 專輯:
 麥子落地-台灣天主教150年

           2009年11月號 專輯:
            台灣五彩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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